股权分期付款，买方逾期不付，卖方能不能把股权收回来

710万，分四期付。第一期150万当场付清，第二期迟了两个月，卖方一封公证解除通知送过去，第二天买方把钱转来了。卖方没要，四笔全退回去，说合同已经解除。这种案子真到法院，谁赢？

最高人民法院在2016年把这件事做成了第14批指导性案例之三，指导性案例67号，汤长龙诉周士海股权转让纠纷案。

710万，四期，晚了一笔

2013年4月3日，汤长龙与周士海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让资金分期付款协议》。周士海把持有的青岛变压器集团成都双星电器有限公司6.35%股权转给汤长龙，价款710万，四期付清：2013年4月3日150万，8月2日150万，12月2日200万，2014年4月2日210万。协议末尾加了一句，「此协议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生效，永不反悔」。

第一期如期付出。第二期逾期未付。同年10月11日，周士海以公证方式送达《关于解除协议的通知》，理由写的是根本违约。第二天，汤长龙把第二期150万转了过去，此后第三期、第四期也按约定的时间和数额付清。周士海以合同已解除为由，把四笔款如数退回。11月7日，公司变更登记完成，6.35%股权已经登记到汤长龙名下。

汤长龙起诉，请求确认解除通知无效，责令继续履行。

一审成都中院，2014年4月15日（2013）成民初字第1815号，驳回诉讼请求。二审四川高院，2014年12月19日（2014）川民终字第432号，撤销原判，确认周士海解除协议的行为无效，汤长龙十日内支付710万。周士海申请再审，最高法2015年10月26日（2015）民申字第2532号裁定驳回。

法院为什么说那条法条不管用

争议焦点只有一个，周士海有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七条的解除权。这一条今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三十四条：分期付款的买受人未支付到期价款的数额达到全部价款的五分之一，出卖人可以请求买受人支付全部价款或者解除合同。

本案逾期一笔150万，占710万的五分之一强，字面上踩线了。最高法说不适用。理由有三层。

第一层，立法背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把分期付款定义为总价款在一定期限内至少分三次支付。这个制度设计在经营者和消费者之间：出卖人授予信用，价款回收有风险，法律给一条便捷的解约通道作为平衡。股权不是消费品。汤长龙受让股权是为了参与公司经营管理、获取经济利益，与满足生活消费无关。

第二层，风险不对等。股权一直存在于目标公司里，只要公司还在，股权还在，转让人分期收款的处境与卖一台机器、卖一辆车不同。而且第六百三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出卖人解除合同的，可以请求支付标的物的使用费。股权被「使用」过，怎么算使用费？这一款在股权转让上落不了地，反过来印证立法原意不在这一类交易。

第三层，合同目的能不能实现。四笔款只迟了一笔两个月，其余按约履行；庭审中汤长龙明确表示愿意付款；款也已经全部付清，虽被退回。目的能实现，解除就没有基础。

判决理由里还有两段，分量比前面更重。

一段讲诚信。《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遵循诚信原则。协议上写着「永不反悔」。所以即便周士海依第一百六十七条有解除权，也应当首先选择要求支付全部价款，而不是解除合同。

一段讲交易安全。一项有限责任公司股权交易，牵动的不只是两个人：其他股东对受让人的接受与信任，股东名册的记载，工商部门的变更登记，社会成本已经投进去了。股权过户之后受让人已经实际参与经营管理，不是根本违约就动辄撤销，公司经营会受影响。

不是不能解除，是不能这样解除

这是67号案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裁判要点写的是「不宜简单适用」第一百六十七条，不是「股权转让分期付款一律不得解除」。

《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还在。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或者迟延履行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另一方可以解除合同。这两条路对股权转让照样开着。区别不在权利有无，在举证对象：不是算五分之一这笔账，而是证明对方根本不打算付、催了也不付，或者这单交易已经没法继续。

实务里我见过两种打法，结局差别很大。

一种是直接发解除通知，援引五分之一。受让人回一封函，说本案标的是股权、不是消费买卖，援引67号案。这一回合，转让人基本站不住。

另一种是先发催告函，写清欠款金额、付款期限、逾期后果，合理期限过了仍不付，再依第五百六十三条解除。同时把受让人丧失履约能力、转移资产、把公司经营搅乱的事实固定下来。这条路才走得通，而且证据链清楚得多。

汤长龙赢在哪四个事实

逾期只有一笔，两个月，150万，其余三笔按约。这是第一。

解除通知送达次日就把钱转了。这个动作在法庭上的价值极高，它把「拒付」变成了「迟付」。这是第二。

一审二审都明确表示愿意继续履行，不是嘴上说说，钱已经付了。这是第三。

股权已经过户，本人已经实际参与经营管理。这是第四。

前三条讲合同目的，第四条讲交易安全。四条摆齐，判决的走向基本定了。

起草合同时能做的事

给转让人三句实在话。

不要指望第六百三十四条。把解除条件写进合同。《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二条第二款允许当事人约定解除事由，约定「受让人任何一期逾期超过三十日，经书面催告十日内仍未支付，转让人有权解除合同」，解除权就落在约定里，不必去争五分之一。同时约定违约金、逾期利息，以及解除后股权回转与已付款项怎么处理。

价款没付清之前，别急着办工商变更。真要先办，让受让人把股权质押给转让人，或者约定付清之前表决权、分红权受限。本案第二期逾期时股权已经过户，这是周士海最被动的地方。他手上只剩一个价款请求权，股权已经在对方名下。

催告要留痕。微信、邮件、EMS都要留，内容写清金额、期限、后果。这一纸函件，是后面所有路径的起点。

给受让人两句。

收到解除通知，第一个动作是付款，不是找律师谈判。付款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证据。

抗辩的重心不是「我手头紧」，是「合同目的能够实现」，并且拿得出持续履行的行动。

2024年以后的两个变化

一是法条本身。《民法典》第六百三十四条比原来的第一百六十七条多了一道程序：未支付到期价款达到五分之一，还要「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支付」，才能请求支付全部价款或者解除。67号案裁判时还没有这个前置条件。今天的转让人，连这条本来就走不通的路，还要多走一道催告。

二是公司法。判决理由里提到「其他股东对受让人的接受和信任（过半数同意股权转让）」，那是旧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的要求。2023年12月29日修订、2024年7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八十四条已经改了：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将转让的数量、价格、支付方式和期限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其他股东在同等条件下有优先购买权，自接到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放弃。过半数同意这道关没有了。

判决理由里那部分表述，放到今天要换成「通知与优先购买权程序已经完成」。判断交易安全的分量，也随之变化：程序门槛降低，交易更容易成，一旦撤销，牵连的第三人更多。

最后

这个案子给两类人各一句。

卖股权、收分期的：解除权不要寄望于一条不适用的法条，写进合同里。

买股权、分期付的：逾期之后第一个动作是付钱，不是找人。

文/向银律师

参考法条与案例，均经法律数据库核验，现行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2020年5月28日公布，2021年1月1日施行，第五百零九条、第五百六十二条、第五百六十三条、第六百三十四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2020年12月29日修正，2021年1月1日施行，法释〔2020〕17号，第二十七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年12月29日修订，2024年7月1日施行，第八十四条。

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67号，汤长龙诉周士海股权转让纠纷案，再审案号（2015）民申字第2532号，2015年10月26日裁定。

本文不涉具体案件代理意见，仅为案例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