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是假的，签字是真的：2700万担保为什么还是不算

一家公司替别人的债做了担保。公章经鉴定是假的，法定代表人的签字是真的。

一审只盯章：章是假的，公司没作过这个意思表示。二审只盯人：人是法定代表人，签了字就代表公司，公司得认。最高法再审把两边都推翻了——你们看的都不是关键。

案子是（2017）最高法民再210号，2018年12月29日判的。争的是一笔2700万本金，加172.2万利息。

（当事人姓名已按判决书作化名处理；公司名称、案件事实、金额、案号均依判决原文，未作改动。）

一笔钱，绕了三道手

2012年10月8日，林某3向林某1借3000万，借期两个月，泛华公司连带担保，逾期每日违约金4.5万。

两个月后，12月26日，再借1500万，借期一个月，标镍公司担保，逾期每日违约金15万。

2013年2月8日，第三笔600万，借期三个月，这次担保人是林某2个人。她另一个身份，是林某3的女儿。

三笔钱都从一个案外人的建行账户转出，借期不长，违约金标准不低。三份《借款担保协议》里都没写利息，但林某3每次收款后都出了《付款确认书》，第一笔写明月利率3%。

还有一层关系，判决里写得很清楚：钱其实是林某3向林某1的叔叔借的，两人同为福清籍商人，商量好以侄女林某1的名义出借。所以名义上的出借人是林某1。

到2014年3月26日，四家主体——泛华公司、标镍公司、林某2、元华资产公司——跟林某1签了一份《债权债务确认书》，把上述三笔归拢成一笔：本金2700万，利息172.2万，四家连带保证，保证期到2016年3月26日。

元华资产公司就是从这个「担保人四」的位置上，被拖进来的。

公司是谁的：90%的股权压在别人手里

这里得先讲元华资产公司的来历，不然后面看不懂。

2014年1月27日，洪某和林某2签章程、领执照，注册资本1亿，洪某认缴9000万，占90%；林某2认缴1000万，占10%。法定代表人是洪某。

两天后，1月29日，泛华公司和林某2给洪某出了一份《承诺函》。函里说：这两家要买厦门杏林湾商务营运中心11号楼A、B两幢，资金不够，向洪某借8000万，月息3.1%，借来的钱直接用来设立元华投资公司和元华资产公司，再用这两家公司的名义买房。为保洪某的资金安全，两家公司各90%的股权，暂由洪某代持；一旦本息没按时付，洪某有权处置这些股权。

说白了，洪某登记成90%的股东，不是投资，是拿股权给借款做担保。这叫让与担保。

最高法在判决里把这件事讲得很直接：元华资产公司设立时的股东出资，本身就是泛华公司和林某2向洪某借来的；洪某能登记成持股90%的股东，是这两家把股权当担保手段的结果。洪某的真实法律地位，是债权人。

于是出现一个奇怪的结构：工商登记上是洪某90%、林某2 10%，实际出钱的是洪某，欠钱的是林某2和她父亲林某3，公司的资产是洪某的钱买的，公司却由林某2当法定代表人。

2014年2月11日，法定代表人从洪某变更为林某2。两天后，2月13日，林某2自己出一份《承诺函》，写得很清楚：买房是集美区招商引资项目，为了便于签订合同，由她暂任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订合同结束后一周内，把法定代表人转回洪某。

这句话后来价值连城。它说明林某2的法定代表人身份，从一开始就是有期限、有特定目的的，不是让她管公司的。

一审：章是假的，不算

2014年12月3日，林某1在厦门中院起诉。一审案号（2014）厦民初字第1756号。

元华资产公司申请对《债权债务确认书》上自己的印文做鉴定。2015年8月31日，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出结论：这枚印文，不是厦门市公安局批准刻制的印章所盖。

一审据此判：盖章行为不能视为元华资产公司的行为，公司没作过意思表示，《债权债务确认书》对公司不生效力。

同时判林某3还本金2700万、利息172.2万，加违约金，律师费236800元由林某3承担；泛华公司、元华发展公司、林某2承担连带责任。

林某1不服，上诉。

二审：人签了字，算

二审是福建高院（2016）闽民终816号，2016年10月31日判的。

二审的思路跟一审完全相反。它承认印章是假的，但说：这份确认书上还有时任法定代表人林某2的签名。她签字盖章，不只是确认自己作为保证人的身份，也是履行法定代表人职务的行为。林某1作为善意的签约方，基于对林某2法定代表人身份的信任，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代表公司作出的担保意思表示是真实的。

结论：签字盖章对公司有约束力，元华资产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一审被撤销改判。这一年是2016年。当时很多判决都是这么写的——只要人确实是法定代表人，章真章假不重要。

再审：你们都问错了问题

元华资产公司申请再审。2017年4月28日，（2017）最高法民申652号裁定提审。2018年12月29日再审判决。

最高法没有在一审、二审的两条路里选一条。它把问题换掉了。

原审问的是：这个章真的假的？这个人是不是法定代表人？——都是形式要素。

最高法问的是：债权人接受这份担保的时候，是不是善意无过失？

判决的原话是：在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这一可能影响股东利益的场合，立法规定公司机关决议前置程序，就是为了限制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权限。这种安排的规范意旨，是确保担保行为符合公司的意思，不损害公司、股东的利益。所以，对法定代表人超越法律、章程规定实施的越权担保行为，「只有在相对人善意无过失的情况下，该担保合同的效果才归属于公司」。

一句话：担保能不能算到公司头上，不看章，看债权人有没有尽到该尽的审查。

而判断林某1善意与否，最高法列了三件事。

三处破绽，都是债权人自己露的

第一处，别的担保人都有决议，唯独元华资产公司没有。

2012年10月8日、12月26日那两份《借款担保协议》，都特别约定把泛华公司、标镍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作为协议附件。到了元华资产公司这里，同样的要求一句没提。

同一个债权人，同一批债务人，同一段时间，两家要决议，第三家不要。判决的评价是：「这种区别对待的做法本身就有违一般的商业理性」。

第二处，保证人当时还不存在。

2013年2月8日那份600万的协议上，盖着「厦门元华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的印章。而这家公司，2014年1月27日才成立。

一枚公章，盖在一家还不存在的公司身上，被债权人收下，一年两个月没人觉得不对。判决写的是：林某1在接受担保之时，连保证人元华资产公司在当时是否存在都未做核实，「根本未尽基本的核查义务」。

林某1后来解释，说公司成立后追认了担保，章是事后补盖的。最高法不采信，理由很干脆：那份协议首部载明的担保人只有林某2一个人，如果真打算让公司担保，合同里为什么不写？

第三处，90%的股东没被问过。

2014年3月26日签《债权债务确认书》，那时工商登记上90%的股权在洪某名下。林某1一次都没去找洪某核实：公司愿不愿意拿自己的资产，替林某3还这笔钱。

三处合起来，法院给的结论是「至少存在应知而未知的重大过失」。

不是故意，是应当知道而没有去知道。判决还补了一句背景：实际出资人是林某1的叔叔，和债务人林某3同为福清籍商人。

最后一句更重：原审判决以印章真伪、法定代表人身份等形式要素来判断代表权的有无和第三人信赖利益的范围，「对法律的理解并不准确」。

一审错在看章，二审错在看人。两次都绕开了决议。

债权人的善意，是查出来的，不是信出来的。

盖章之外，什么才算公司的意思

判决引的是当时有效的《公司法》第十六条：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章程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为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决议，被担保的股东不得参加表决。

这一条在2023年修订、2024年7月1日施行的新《公司法》里挪到了第十五条，内容基本没动，两处措辞微调：「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改为「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改为「应当经股东会决议」。

判决引的另一条是当时有效的《合同法》第五十条：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这一条现在是《民法典》第五百零四条，表述更完整一点：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外，该代表行为有效，「订立的合同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

两条合起来，构成越权担保的骨架。有意思的是时间：本案2018年12月29日判，2019年11月8日的《九民纪要》才系统写清「善意」怎么认定，2021年1月1日的《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第七条才把它定成规则。这个判决走在了前面，路径和后来的规则是同一条。

《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第七条现在的写法是：法定代表人越权担保，相对人善意的，担保合同对公司发生效力；相对人非善意的，担保合同对公司「不发生效力」，相对人请求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参照该解释第十七条处理。

这里有个区别要分清：不发生效力，不是无效。合同不约束公司，但公司如果有过错——比如公章管理失当、对法定代表人监督缺位——仍可能要在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以内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判在担保解释之前，直接判了不担责。放到今天，同样的案子，公司未必能全身而退。

顺带一笔：2700万怎么变成2095.3万

再审还有第二个战场，而且这一场赢得更彻底。

一审2014年12月3日受理，所以适用的是1991年那部《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2015年9月1日施行的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管不到这个案子。

三份协议没写利息，但《付款确认书》写明月息3%，《债权债务确认书》提高到3.5%。林某1起诉的算法是：本金2700万，加利息172.2万，再把这172.2万也塞进本金，凑成2872.2万，按四倍利率算违约金。

利息滚进本金再算利息，两道都超了。

最高法说，这个问题虽然林某3没上诉——他滞留海外，一直没回来——但还是要审。理由写得很明白：这个问题不仅决定林某2等担保人应当承担的责任范围，也事关法律的正确适用。

接下来的算法值得每个做借贷案子的人看一遍。

第一笔，3000万。2012年10月9日到账当天，林某3就付了90万利息，月息3%。这90万是预扣的，按当时《合同法》第二百条（现《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预先扣除的按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并计息——要从本金里挖出来。《债权债务确认书》确认的剩余本金600万，扣掉90万，剩510万。

第二笔，600万。2013年2月8日到账，次日付了21万利息。同样扣掉，实际出借579万。按法院酌定的年息20%算，到2014年2月6日应付利息115.8万，而林某3实付252万，多付的136.2万抵本金。579万减136.2万，剩442.8万。

第三笔，1500万。2012年12月26日到2014年1月26日，13个月，每月52.5万，实付682.5万。按年息20%只该付325万，多付357.5万抵本金，剩1142.5万。

三笔相加，2095.3万。

利息标准，法院酌定年息20%——注意这是酌定，不是四倍基准利率，因为出借人已经按3.5%实收过一段时间的利息，法院把这一点作为衡平因素，往下压了。

判决主文写得很细：952.8万自2014年2月7日起算，1142.5万自2014年1月27日起算，都按年息20%计至实际清偿之日。

律师费那一节，最高法维持了原判。理由是《债权债务确认书》只是对账结算，没有重新约定担保范围，所以仍按三份《借款担保协议》走，而协议里把律师费写进了担保范围。

一审受理费207082元、保全费5000元，林某1负担5万，其余162082元由林某3等四人负担。二审受理费207082元，全部由林某1负担——因为二审是她赢了的那一次，被撤销了。

给两边的清单

站在收担保的一方，动作只有三个字：要文件。

决议原件要看，不能只看复印件。章程要调，因为章程决定这件事该董事会定还是股东会定。为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担保的，必须是股东会，且被担保的股东要回避表决——这一步最容易漏，也最容易致命。签字人要对得上章程里写的人。

还有一个细节，本案把它放大到了极致：同一笔交易里的不同担保人，审查标准要一致。你对泛华公司要了股东会决议，对标镍公司也要了，到了元华资产公司就不要了，事后法庭会问你为什么。答不上来，善意就没了。

主体存续也要核。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一下，几十秒的事。本案里这一条本来可以救回2700万——2013年2月盖章的那家公司，当时压根没成立。

站在公司一方，能做的也不少。

章程里把对外担保的决议机关、单项限额、累计限额写清楚，别留白。公章、法定代表人名章分开管，用章留痕。法定代表人变更是有目的、有期限的，就写进书面文件，像本案2014年2月13日那份《承诺函》一样，把「为什么让她当、当到什么时候」写死——这份承诺函后来成了认定越权的重要依据。

发现有人以公司名义对外担保，动作要快：书面异议、发函给债权人、必要时起诉确认不发生效力。拖一年两个月不吭声，再主张不知情，说服力会打折。

法定代表人越权担保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公司可以追偿。《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第七条第三款写明了这一点。

还有一类人容易被忽略：像洪某这样「名股实债」的。股权登记在你名下，实际是借款担保，这个安排必须落在纸上——代持协议、承诺函、股东名册备注，能登记的登记。本案洪某能赢，靠的就是2014年1月29日那份写清了8000万、写清了代持、写清了违约可处置股权的《承诺函》。没有它，他就是个持股90%却不参与经营的股东，说不出自己利益被侵害。

最后

最容易读错的一句是「章是假的，所以担保不算」。

不是。章真、字真，担保也可能不算；章假、字真，担保也可能算。决定权不在印章，在债权人手上那几份该要而没要的文件。

反过来也成立：公司别以为法定代表人签了字就甩得掉。本案能脱身，靠的不只是那枚假章，是债权人三处审查缺位被一条条摊在了判决书上。换个债权人，把决议要齐了，同样的假章，结果可能完全相反。

担保这件事，形式给不了安全，程序才给。

一份担保的效力，往往在签字之前就定了。

文/向银律师

参考法条与案例，均经法律数据库核验：《公司法》（2023年修订，2024年7月1日施行）第十五条；《民法典》（2021年1月1日施行）第五百零四条、第六百七十条、第六百八十八条、第六百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法释〔2020〕28号，2021年1月1日施行）第七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年第二次修正，2021年1月1日施行）第二十五条。案例：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再210号民事判决（2018年12月29日）。

附：本案引用条号与现行条号对照

判决引的是行为时的法，读者拿今天的法条去核，条号会对不上。列一张表。

判决引用	行为时条文要点	现行对应	说明
《公司法》第十六条	对外担保须依章程由董事会或股东会决议；为股东、实际控制人担保须股东会决议，被担保股东回避	《公司法》第十五条（2024年7月1日施行）	内容基本未变，两处措辞调整
《合同法》第五十条	法定代表人越权订约，相对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不生效	《民法典》第五百零四条	增写「订立的合同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
《合同法》第二百条	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	《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	表述一致
《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八条	借款人应按要求提供与借款有关的业务活动和财务状况的真实情况	《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九条	表述一致
《担保法》第十八条	连带责任保证	《民法典》第六百八十八条	担保法已随民法典施行废止
《担保法》第二十一条	保证范围	《民法典》第六百九十一条	同上
《担保法》第三十一条	保证人追偿权	《民法典》第七百条	同上
《民法通则》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三条	法定代表人的定义、企业法人对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经营活动的责任	《民法典》第六十一条、第一百七十条	民法通则已废止
《民法通则》第六十条	民事行为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六条	同上
《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第七条	利率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不得计复利	《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四倍一年期LPR）	该意见已不再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