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法关联交易债权人保护

发票开了三亿,一分钱没付:关联公司搬走资产,债权人能追回多少

📅 2026-11-17 ⏱ 12 分钟阅读 👁 加载中...

2015年1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就(2014)民提字第111号作出再审判决,把河南两级法院先后判过三次的案子改掉了一部分。起因是一笔九千三百多万元的债权,债权人是中国一拖集团有限公司,债务人是广州罗兰德房地产有限公司,最后被判承担赔偿责任的却是另一家公司,广州紫云山庄房地产有限公司。

罗兰德欠一拖的钱还不上,名下四十多万平方米的土地却通过几份《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转给了紫云山庄。罗兰德给紫云山庄开了三亿多元的发票,双方还签了一份确认书,写明钱已经全部收讫。一拖把两家一起告到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主张两家恶意串通、低价转让资产,要求连带清偿。案子审了八年,三级法院认定的路径并不相同,最高法最后落在“不当关联交易”上。

判决里有三个数字值得记住:应付的土地转让价款7200万元,实际认定的已付款10316525.93元,判决承担的赔偿责任61683474.07元。一审判紫云山庄对全部剩余债务不能清偿部分负责,最高法把这个范围砍掉了三分之一。

九千三百万的债,从一份反担保说起

1999年1月,一拖集团与建业公司、罗兰德公司签过一份合同书,一拖为建业公司在广发银行的1.5亿元贷款提供存单质押担保,罗兰德为一拖的这笔担保反过来提供反担保。2004年5月14日,建业公司没有按约定期限还款,广发银行从一拖质押的定期存单项下扣划了127138320元,一拖转而向建业公司主张,一直没有要回来。

2004年12月30日,一拖和罗兰德签了一份协议书。罗兰德同意履行反担保责任,代建业公司偿还被扣划的这笔款项,还款时间排到2005年年底,并用七栋别墅提供抵押,2005年1月17日在增城市国土资源和房地产管理局办了抵押登记,登记证号为押15804号。

从2004年底到2007年1月,罗兰德陆续还了3400万元,其中最后三笔共700万元是紫云山庄在2006年11月、12月和2007年1月替它汇出的,剩下的93138320元再没有还。这份反担保协议和房地产抵押担保合同,法院认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已办理抵押登记,属有效协议。

名单要分开看。打官司的是三方:原告一拖集团,被告罗兰德,被告紫云山庄。罗兰德一审期间还是一家有经营场所的公司,2007年8月提出过管辖权异议被驳回,之后就不再派人应诉,法院只能公告送达。紫云山庄是被追加进来的被告,从一审判决起一路申诉到最高法。签协议的是另一组关系: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的当事人是罗兰德和紫云山庄,一拖不是任何一份协议的签约方。

两家公司,一个实际控制人

关联关系是这案子的地基。紫云山庄申诉时反复争的就是这一点:罗兰德与紫云山庄只在1993年12月到2005年1月同受樊迎朝控制,另在2006年9月至2007年3月同受于敬轩控制,其余时间没有关联关系,1992年的一份香港律师说明书也证明不了2005年的董事是谁。

最高法没有采纳这个说法。判决认定的事实是:罗兰德自成立起由香港德奥投资有限公司绝对控股,持股97.68%,香港德奥的董事是樊迎朝和于敬轩;紫云山庄原名广州紫云山庄物业管理顾问发展有限公司,2005年1月罗兰德和香港国际公司各以1美元把全部股权转给于敬轩,此后紫云山庄由于敬轩一人控制。案涉实际履行的土地转让协议签在2006年5月30日,发票开在2007年3月至6月,而在2006年9月至2007年3月这段时间,罗兰德与紫云山庄的法定代表人是同一个人。

2006年1月24日,樊迎朝与于敬轩还签过一份《约定》,写明双方在处理罗兰德公司资产时必须与紫云山庄公司项下资产捆绑共同整体转让,对外谈判的方案要一起定,成功后高出部分双方平分。这份文件被法院用来证明两家公司的资产由同一只手安排。

法院引的是2013年修正的《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项,“关联关系,是指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按这一条的表述,两家公司共同被同一人控制,就落进了“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2023年修订的《公司法》把这一项移到了第二百六十五条第四项,文字没有实质变化。

这里有一处容易被工商登记误导的地方。认定关联关系,不要求一方持有另一方股权,也不要求两家公司的股东名册上出现同一个名字。实际控制人通过不同主体分别控制两家公司,一样构成关联关系。

三个版本的合同

价格是第二个战场。同一份2006年5月30日的土地转让协议,案卷里有三个版本。

在国土资源部门备案的版本,转让239498.29平方米土地,价格2.2亿元。一拖从樊迎朝处取得的一份,价格与备案协议不同,为7200万元。紫云山庄提交的那一份也是7200万元,另附2006年6月25日的补充协议,写明在紫云山庄回购信达公司对罗兰德公司债权的前提下转让总价为7200万元,另外征地所欠南安村的37292100元由紫云山庄承担,补充协议又把价款改成320962690.68元。

最高法最后认定紫云山庄提交的这一份为双方实际履行的协议,理由是地块与备案协议一致,付款安排与回购债权、支付征地款这些履行行为能相互印证。价格定下来只是第一步,钱到底付了没有,才是这案子的分水岭。

发票开了,钱没到

紫云山庄拿出了十三份罗兰德开给它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发票:2007年3月30日的一张7200万元,没有填写不动产项目编号和面积;2007年6月26日的一张254476560元,584.88亩,同样没有项目编号;另外十一份合计1000万元,没有填写日期。它还提供了七份2007年购买罗兰德会所的发票。这些发票都没有银行转账凭证或者其他付款凭证印证。

它还提交了一份由罗兰德、紫云山庄和于敬轩签署的确认书,内容为罗兰德收到于敬轩代紫云山庄支付的2005年3月29日、2005年5月1日、2006年5月30日、6月25日四份协议及补充协议的全部款项336476560元。确认书没有签署时间,由童青山代表罗兰德签名。另有于敬轩向香港合生集团有限公司出具的指定账号付款委托书和收据共十五份,金额合计3.3606亿元,同样没有银行凭证印证。

一审法院在2008年5月16日第二次开庭时,要求紫云山庄七日内提交向罗兰德付款的银行转账凭证。紫云山庄在5月20日书面答复,以发票已经证明土地转让款支付完毕为由拒绝提供。二审又提了一次,仍然拒绝。

判决对此的处理写得很明确:无论紫云山庄是直接向罗兰德支付,还是根据罗兰德的要求向第三方支付,实际支付后都应当持有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款项的凭证和罗兰德的委托付款手续,故拒绝提供应视为举证不能。于是,罗兰德开出的三亿多元发票和那份三方确认书,被认定为虚构紫云山庄已经全部履行付款义务。

赔偿范围砍在哪

土地转让的应付价款是7200万元。判决认定的已付款只有两笔:紫云山庄替罗兰德付给一拖的700万元,以及付给罗兰德的3316525.93元。南安村的37292100元征地款由紫云山庄自己承担,不在7200万元之内。7200万元减去这两笔,剩61683474.07元,这就是紫云山庄实际没有支付的对价。

紫云山庄主张三笔款项应当抵扣,最高法逐项驳回。回购信达公司债权的5500万元不能抵,因为协议写明“在紫云山庄回购信达公司对罗兰德公司债权的前提下,转让总价为7200万元”,回购的费用已经含在这7200万元里。因容积率调高补缴土地出让金而增加的211670590.68元不能抵,因为增加价款的约定以调高容积率为条件,而罗兰德公司并没有负责落实调高容积率,也没有证明自己补缴了土地出让款。代罗兰德偿付的其他债务不能抵,因为提交的请款报告、收据、支出证明单都没有原件,一拖在庭审中不予认可。

一审判紫云山庄对罗兰德的全部剩余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赔偿责任,最高法认为原审“未依据在案证据查明案涉不当关联交易造成的实际损害后果”,事实依据欠充分,改为在61683474.07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判决同时说明,紫云山庄本应在虚构已付但实际未付的款项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因为一拖没有就“补充赔偿而非连带”这一点申请再审,这一项予以维持。

关联交易的赔偿范围,落在虚构已付而实际未付的那笔对价上,不是债权人全部未受清偿的债权。

一美元的股权,为什么不算低价

这一段是紫云山庄申诉里赢回来的部分。河南高院曾经认定,股权转让时紫云山庄实缴注册资本52万美元,罗兰德和香港国际公司各以1美元转让全部股权,有悖等价有偿的市场交易规则,价格明显过低。最高法推翻了这个认定,理由有两条。

一条是注册资本与公司股权的市场价值并无直接对应关系,仅凭转让价格远低于注册资本,不能得出价格过低的结论。

另一条更要紧:紫云山庄是这项股权交易的目标公司,不是股东。即使交易价格确实过低,应当承担责任的也是转让股权的股东,而非被转让的公司本身。

第二条对债权人的实务意义比第一条大。想把“低价转让”作为追责理由,追的对象得是拿到低价的那一方,不能顺手把标的公司也拉进来凑数。

代位、撤销、侵权,三条路选哪条

程序上紫云山庄提了一串反对意见:一拖对罗兰德主张违约、对自己主张侵权,两个诉不该合并审理;一拖没有提起撤销权之诉或者代位权之诉,洛阳中院不应当受理;判决超出了诉讼请求。

最高法逐条驳回,关于诉讼请求的那一段写得很直白。一拖起诉时先以两家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并判令连带清偿,后在一审中书面提出了交易价格过低的理由,并进一步明确诉讼目的和请求为判令两家连带偿还其款项。判决的原话是一拖“明确提出了紫云山庄公司与罗兰德公司连带清偿其债权的诉讼请求,但基于自身法律素养不能明确选择其请求权基础”,在这种情况下,法院依职权根据案件事实确认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不构成超出诉讼请求。

判决还专门回应了没有提撤销权、代位权的问题:一拖不选择行使撤销权或者代位权,是对自身诉讼权利的处分,不影响法院受理本案;在不当关联交易损害债权人利益的侵权事实成立的情况下,债权人既有权代位向受让人主张债权,也有权提起侵权诉讼,选哪一条由债权人自己决定。

三条路各有门槛。撤销权要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的,撤销权消灭。代位权针对的是债务人怠于行使的到期债权。侵权之诉要证明共同实施、造成损害、存在因果关系。本案走的是侵权,法院认定紫云山庄与罗兰德通过不当关联交易共同损害了罗兰德债权人一拖集团的合法利益。

还有一处法理上的补丁值得记下来。2013年修正的《公司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的责任主体是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包括共同被控制的关联公司。最高法的处理是参照适用:本案的共同被控制关系属于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项定义的关联关系,也是实际控制人用以损害罗兰德公司利益的手段,在公司法仅以第二十一条规定利用关联关系侵权的责任主体但未包括共同被控制的关联公司的情况下,应参照适用该规定认定关联公司的侵权责任。2023年修订的《公司法》把这一条移到第二十二条,主体范围仍然只列那几类人。

判决适用的《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三条已随民法典施行于2021年1月1日废止,同样的规则现在写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和第一百七十八条。

看凭证,不看发票

对债权人,看付款凭证,别看发票。发票只证明开过票,不证明收到钱;确认书、收据、对账单都是当事人自己出的文件,没有银行流水印证时证明力有限。本案一拖能赢,靠的不是自己举出对方没有付款的证据,而是让对方在被要求提交银行凭证时交不出来。

对受让方,从关联方手里买资产,价款付给谁、走哪条路径都要留痕。委托第三方收款要有原件委托书,支票存根不等于到账,代付要有对方盖章的付款指令。

对收购项目公司的买家,紫云山庄的股权在2007年5月转给了香港合生公司,对价1600万元,判决明确写到香港合生公司接受的是紫云山庄公司的股权,不能对抗紫云山庄公司的债务。买下一家公司,买进来的可能还有它自己欠下的赔偿。

最后是发票背后的那一层。罗兰德向紫云山庄开出的发票金额高达三亿余元,判决认定这些发票和确认书虚构了付款事实,但判决只处理了民事赔偿,没有处理发票对应的税务问题。这一层判决没有写,我不替它下结论。

九千三百多万元的债权,最后能动的只有六千多万元;三亿多元的发票和一份三方确认书,抵不过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文/向银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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