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法公司治理损害公司利益

监事经手转出三百万,最高法:和法定代表人一起赔

📅 2026-11-20 ⏱ 10 分钟阅读 👁 加载中...

2007年,朱某某经朋友张某某介绍,进了陕西一家置业公司做财务。到2009年,他已经是公司的监事,账还是他管。这两重身份在后面的判决里被反复提到,法院没有把它们当成两件事分开评价。

2009年4月16日,张某某提交了一套虚假材料,把另一位股东孙某某名下的股权变更到自己妻子名下,法定代表人、董事长也从孙某某换成了他本人。工商登记上,孙某某原有的53.3%落到张某某妻子名下,张某某自己持股46.7%,两个人的比例刚好对调,这套变更没有经过股东会决议,而朱某某当时已经是监事,裁定书后来专门写了一句,他应该注意到这一点。一直到2013年5月31日,孙某某举报,陕西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撤销了那次变更登记,工商登记恢复原状,法定代表人回到孙某某名下。从2009年4月到2013年1月,这四年公司实际由张某某控制,账上出去了三笔钱:一笔100万元的借款,一笔326万元的付款,还有一笔300万元转到了朱某某自己的账户。

公司后来把张某某和朱某某一并告上法庭,案由是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二审判决朱某某对公司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他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21年12月20日,(2021)最高法民申6621号民事裁定驳回再审申请。这个案子进了人民法院案例库,编号2023-08-2-276-002。裁定书说理的部分不长,把监事的责任边界划得很清楚。我读了三遍才敢往下写,因为里面有一句话比判决结果更值得琢磨:监事在明知公司法定代表人实施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时,不仅未予制止,还按其要求执行,就是未尽勤勉义务。

三笔钱,凭证上写的都是别的用途

第一笔是借款。张某某安排公司把钱借给他女儿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一家公司,本金100万元,借期两个月,约定的利息是50万元。两个月收50万,折成年化是300%。原审法院只认了6万元属于正常的民间借贷利息,超出的44万元由张某某承担。6万元折成年化正好36%,卡在当时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上。

朱某某经手了这笔钱的转出。裁定书写得很直接:作为监事和财务人员,他应该注意到如此高额的利息约定损害了公司利益,却未予制止。第二笔的数额大得多,性质也更麻烦。以“劳务费”“工程款”“还款”的名义,公司账上先后出去了326万元,其中100万元用于偿还金澳公司对这家置业公司的其他应收款,而张某某原系金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某某对这些支出的解释,和会计记账凭证上记载的用途对不上,他也拿不出付款的合理依据。

裁定在这一笔上用了一个很轻的词:稍尽审查义务。原文是,朱某某作为监事有权检查公司财务,作为财务人员又经手了这些资金的转出,只要稍尽审查义务,就应当发现付款的不合理性。这个词的分量在“应当发现”上。它不问朱某某实际知不知道,只问一个坐在监事位子上、手里拿着付款单据的财务人员,做基本的核对能不能看出来。

法院的判断是能。

凭证上写劳务费,钱打到与法定代表人有关的公司;凭证上写工程款,背后没有合同、没有结算、没有验收。这三样东西缺一样,付款的合理性就站不住,而缺三样的时候,经手人还想不起问一句,这个“想不到”本身就是过错。

我这里把话说得直白一点:法院没有要求监事去审计每一笔支出,它要求的是在一眼能看出问题的付款上停下来。这个标准不高,恰恰因为不高,辩解的余地才小。

三百万转到他自己的账户

第三笔最要紧。公司以还款的名义,把300万元转给了朱某某本人,由他分别转给他人。

这一笔和前两笔的性质不同。前两笔他是执行者,钱进了别人指定的账户;这一笔钱先进了他自己的账户,再从他的手转出去。裁定对此的表述是:朱某某作为独立主体与张某某共同实施了侵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无论是否存在领导指示,他作为公司监事均应承担侵害公司利益的责任。

我在办案中见过不少这类结构:实际控制人不方便直接收钱,就让财务走一道个人账户,事后一句“老板让我转的”把自己摘出去。这个案子把这条退路堵上了,走账的人自己就是行为人。钱经过谁的账户,谁就在这条链上有独立的地位。

监事的三项职权,落在账本上

现行《公司法》第七十八条给监事列了职权,2024年7月1日施行的文本里有三项跟本案直接相关:检查公司财务;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职务的行为进行监督,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出解任的建议;当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行为损害公司利益时,要求其纠正。

前两项是权利,第三项是义务。权利放着不用没人追究,第三项放着不做,责任就来了。这是监事责任和普通员工责任分开的地方,也是这个案子里法院追问的起点。

同一部法第一百八十条把勤勉义务写成了标准: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职务应当为公司的最大利益尽到管理者通常应有的合理注意。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董监高执行职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承担赔偿责任。这个案子里,朱某某的两重身份叠在同一件事上。监事身份给他的是查账权和纠正义务,财务身份给他的是每一笔付款都要从他手里过的位置。法院认定他未尽勤勉义务,依据就是这两重身份同时在场:明知没有支付依据,仍然按法定代表人要求分多次转出。

第三项义务还管着账本以外的程序。裁定书用它对照2009年那次股权变更:没有股东会决议,监事应该注意到,注意不到就是失职。公司治理出了这么明显的洞,监事事后不能说这属于股东之间的事。

“领导让我转的”为什么不管用

这个抗辩在实务里出现频率极高。财务人员的逻辑是,我只是执行指令,公司是老板的,钱怎么花他说了算。

裁定没有接受这套逻辑,但它区分了两种情况,这一点对办案很有用。

一种是执行者的责任。监事对董事、高管的损害行为有纠正义务,明知而放行,责任在于不作为,追的是勤勉义务,赔偿范围跟过错程度挂钩。

另一种是共同行为人的责任。钱进自己账户、由自己再转出去,这时候已经不是执行指令,而是参与了侵害行为本身。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按《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承担连带责任,这个案子让他承担连带,走的就是这条路。

同样是财务人员,一个普通会计经手了可疑付款,法院会看他有没有上报、有没有留痕;一个兼任监事的财务人员经手同样的付款,法院会直接问他为什么不行使查账权。监事这个头衔不是荣誉称号,它把普通员工的注意义务往上提了一档,提到管理者通常应有的合理注意。

条文换了号,别引错

这个案子适用的是2018年修正的《公司法》,裁定书写的是第五十三条。现在这一条在第七十八条,内容基本没动,只是“提出罢免的建议”改成了“提出解任的建议”,另外增加了一项依第一百八十九条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起诉讼的职权。

写答辩状、写代理意见引监事职权的时候,引第七十八条,不引第五十三条。第五十三条在现行法里是另一件事,讲的是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公司成立后股东抽逃的,负有责任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条号挪了位,责任反而更重了。

2023年修订还有两处跟监事有关的变化。一处是第六十九条和第八十三条,允许有限责任公司按章程在董事会中设审计委员会行使监事会职权,规模较小或者股东人数较少的公司可以只设一名监事,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甚至可以不设监事。另一处是第一百九十二条,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指示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从事损害公司或者股东利益的行为的,与该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连带责任。

第二处要留意它的主体范围。第一百九十二条写的是董事和高级管理人员,没有写监事。拿这一条去追一个受指示的监事,主体对不上,还得回到共同侵权那条路上去。身份给他加的是注意义务,追责的落点还是他经手的那几笔钱。

不设监事成了选项以后,公司治理上有一个空档要补:原来由监事承担的查账、监督、要求纠正,要么交给审计委员会,要么在章程里写清楚落到哪个岗位。写清楚了,责任跟着那个岗位走;空着不写,出了事还是回到谁实际管着账这个事实上。

给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

监事这个职务,很多公司是随手安排的。股东之间讲平衡,找一个人挂个名;老板信得过谁,就让谁兼。真出了事,法院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能力发现、有没有义务阻止。

我的建议很具体。会议记录上写反对意见,别只在会上说;收到付款单据,把疑问写成书面意见交给法定代表人,留一份签收;公司不给查账,书面提出一次,把日期记下来。这些动作在当时看是多余的,出事以后是唯一的证据。

对公司和股东这一头,追责的路径不止一条。公司可以直接起诉,公司不起诉,符合条件的股东可以按第一百八十九条提起股东代表诉讼。举证的重点在付款依据:记账凭证上写的是什么用途,钱实际去了哪里,中间的差额由谁解释得清。这个案子能穿透,靠的就是张某某的解释与凭证不符、又拿不出付款依据。

损失怎么算,是这类案件里最容易打起来的地方。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要求有实际损失,原告举证到哪一步,赔偿范围往往就到哪一步。裁定书没有逐项展开损失数额,我能读出来的算法,借款那一笔,法院先扣掉按正常利率计算的6万元利息,剩下44万元才是损失;付款那一笔,争的是钱有没有真实的交易背景;进了朱某某账户的300万元,因为钱是从他账户再转出去的,去向要由他说清。三条线分开算,原告在起诉状里混成一个总额,法院很难判得下来。

三百多万出去,两个人都被判了连带。朱某某进公司是张某某介绍的,监事是公司选的,账是他管的,最后赔钱的时候,这三件事一件也没帮上他。

文/向银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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